蓦然回首的刹那

　　也许生命确实需要回首的。

蓦然回首，使我们有机会腾挪出一块时间和空间对生命进行冷静而深刻的阐释：蓦然回首，使我们能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致于迷失自己；蓦然回首，使我们能够对过往的岁月和生命中我们有关和无关的人进行一番新的审视；蓦然回首，使我们相信这个世界无论怎样令人发愁，好人总是多于坏人，善良总是多于丑恶，有情总是多于无情…

当那一段用油灯温暖着的岁月逐渐被淡漠的时候，当那一个十分亲切的面容愈来愈显得生疏的时候，当那一桩令人手足无措地发慌心跳的往事慢慢被时间的泥沙抹去的时候。蓦然回首，你会猛然发现，那己经过去的一切，犹如一枚枚尘封的绿叶，脉络依旧历历在目，你会突然领悟到今天的快乐和痛苦、幸福和忧伤原来都是有出处的。

一直忘不了那个夜间，城市被台风刮得如死一般寂静，我撑着一把伞，冒着瓢泼的大雨，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走回宿舍。突然，前方的电线杆上火花四溅，随着几声轰鸣，顷刻间街头巷尾一片漆黑。我迅速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忽然发现小巷的那端迎面走来一位同样是打伞的陌生人。风越刮越猛，雨越下越大，一把小伞已无法抵御狂风暴雨的袭击，我慌忙闪进一户人家的屋檐下，几乎在同一时刻，那位陌生人也侧身躲进同一个地方。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位长得斯文英俊的男子。他站在我的面前，一直微笑着注视我。我可以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切近而遥远。

在那一刻，我曾在心中问：我害怕他吗？他是谁？他的家住在什么地方？他又怎样去猜测我？抑或对我又存什么不良的思想？心慌的瞬间闪过一连串的疑问。我们一语不发地站了很长时间。我抬头顺着黑蒙蒙的屋檐望着前方，只见一排高低不一楼房成了黑黝黝的剪影，有一扇窗里透出了微弱的灯光。正当我愣愣地望着的时候，那个陌生男人忽然冲向狂风暴雨…我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只是那一刹间，在那一个回首的刹那，在那一刹那凝固的氛围中，当沉沦的现实退隐而去时，我才感到自己失去了那位男人保护，一种失落和内疚油然而生。只是在那一个回首的刹那，在那一刹那特定的时空中，我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我应该对他说些什么。在那一个回首的刹那，他才像一个风度翩翩的优雅男子汉，他的飘然而至唤起了我一个又一个遥远而切近的感觉。女人是需要保护的，保护女人是男人天然的使命。

蓦然回首的刹那，总是让人觉得格外温馨，格外亲切，动了真感情。人大概都有一种强烈的恋旧癖。这也难怪，生命原本就是一条有尽而又无尽的路，那路似乎冥冥之中早有了安排，又仿佛随意变换。偶然地与别一条路相交叉、又重叠、相平行，都会产生各种意想不到的效果，织成密密麻麻的人生之网。我们总是背负生命沉重的行囊匆忙地赶路，总是来不及反省，来不及演绎，来不及回味，甚至来及后悔，便头也不回地匆匆走过了人生的一程，走过了岁月一个又一个门槛，，走过了青春一段又一段令人销魂的时光。但我们蓦然回首的刹那，要把已经逝去的时光追回来再注入生命之流，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过去的一切都成为一种不可替代的珍贵，成为一种遥远而亲切的回忆。

回首的刹那令人兴奋不已，但回首的刹那内心沉甸甸的时候，会比轻歌曼舞的快乐的时候要多得多。这缘由其实也很简单，只因为人逐步走向成熟，摆脱单纯和幼稚，只因为生命中有太多的苦难。

一位年长的大姐曾和我作一次彻夜长谈。她告诉我，最使她亢奋不已，也最使她内心恐惧的是那一段蓦然回首的知青生活。那乱石横陈曲折泥泞的山路，那似乎与人隔绝的远方的村落，那以日当年地守着煤油灯苦苦企盼的日子，那衣衫褴褛、身无分文忍受不住孤独和寂寞的“逃亡”…常常使她从梦中惊醒，然后长久地难于入眠，直到天明。

也许只有走过一段曲折坎坷的路，有过沉浮和挣扎体验的人才有资格谈论往昔生命的沉重。也许快乐只是一种肤浅的感觉，那对一次次浓妆淡抹的灯红酒绿的回忆终究只是一种无色无味，唯有饱尝生命的艰辛和心灵的创伤的人，蓦然回首谈起往事时才格外地逼真而清晰，才使人永远无法拒绝地身临其境。最为遗恨的是，我没当过知青，没有那种饿其饥肤、劳其筋骨的生命真实的的体验。然而，通过影视片段，我却深深地理解那一拨拨“知识青年”，他们在那一场史无前例的“移民”运动中被历史抛到穷乡僻壤的经历，对我来说并不仅仅是一段褪了色的故事。这里，我由衷地发自内心地感谢那位阿姐，是她的亲身口述使我对这段历史了解得全面而透彻。

时间可以使人忘却过去的许多往事，但蓦然回首的刹那，毕竟有很多人很多事忘却不了。席慕蓉曾写道：在我们的世界里，时间是经，空间是纬，细细密密地织出了一连串的悲欢离合，织出了极有规律的阴差阳错。而在每一个转角，每一个绳结之中其实都有秘密的记号。也许席慕蓉说得是对的。


★【回首】★

没有留下祝福的你
蓦然回首已消失于路口
昔日的街道
也曾留下你的足迹
疲倦的我依然伫立于此
你可知道我期待你能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