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秋天

　　秋天还没有过完，就在想念秋天了。清纯稚嫩的春天是镶在镜子里看的，喧闹狂热的夏天让人无所适从，只有秋天，成熟的、温馨的、黄叶飘零的秋才可以放在心里悄悄体味。自然的季节，生命的季节，心灵的季节，都在这条亘古不变的道路上轮回，地老天荒。十多年前曾经说过：“黄昏是人生之秋，我期待那百感交集的一刻来临。”如今仰望苍穹，苍茫落照，心中没有迷惘，没有苍凉，也不百感交集，只觉得往事依旧活着。秋天是一个让人沉静、使人只想倾听和阅读的季节。秋阳下晾晒昔日尘封的书香，秋风里盘点春天的天真和夏天的愚蠢，秋雨中整理那些没有准确表情的价值判断。在古老的寂寞里，远处落日千山。人们到处生活，生活对于任何人或许都是一样的，惟有思索，惟有自省，才使生活和生命出色。毕竟我们只生活一次，我们需要真实的内心生活。
后来就读到惠龙散散落落的文章了。又得知他依然住在城市中心。那么，这些云淡风轻的浅吟低唱，这些恬淡超脱的乡村牧歌，这些触动心灵的精神笔记，都是穿过城市的尘埃、疲惫的日子、浮躁的人心和小巷的油烟飘出来的吗？文思细密，心境飞扬，浮想联翩，不倦地探究那些离生计甚远的精神课题。好多年不见他了，他竟在斗室里坐看云起。默想了好久，我自惭而无言！原来台上台下、州官百姓、中心边缘、英雄悲悯、明明灭灭，他一直在经营心中不泯的那盏文学之灯。或许写作于他，是要筑起一座与世隔绝的高墙，挡住世界的喧闹和内心的焦躁，寻求灵魂的廊桥吧。又或许。他从来就是一个漂泊在原地的流浪者，写作于他，恰是精神的盛宴，心灵的艳遇，日复一日，他以此过渡内心的荒芜。其实，生活对于我们都是一样的，有顺风也有逆流，生活也是会使人错误百出、力不从心的，但我着实佩服这位老同学的心态、定力、睿智和自我求证的意志！生活在他，就是老人与海，生死搏杀，天人合一，他不想生存变成日子的附庸，也不愿生命消失在现实的困扰里。他的气质、才情、学养在一篇篇流淌的散文中，找到了最好的出发点和栖息地。我开始越来越多地关注他的文章了，在他一样的精神笔记中，寻找停泊古老寂寞的港湾。
记得罗素在《我的人生追求》中说，“有三种简单而无比强烈的激情左右我的一生：对爱的渴望，对知识的探求和对人类苦难难以忍受的怜悯。”惠龙情感丰富，爱一切美的东西，美文、美景、美女、美酒；而他所有的精神之作都是知识探求的结晶；对人生“八苦”他有真切的思考和体味，有一份可贵的清醒。他的散文集《陪你散步》，都是一些来自生命深处的消息，向你诉说，陪你散步。夜半的凝思冥想，常常离生命最近，他踽踽独行在三更的键盘上，敲打和叩问人生。
应该说“五四”散文成就最大，令人拜服。那时的新诗、小说，刚刚告别原有古近体诗和章回小说另辟蹊径，而散文的作手却都熟知中国的古文，根底深厚，又受到外来文化熏染，左右逢源，于是美文层出，高手林立。以后的散文写手即使刻意模仿也难追神韵。然而一代有一代的美人香草，一年有一年的春兰秋菊，你可知道下一个世纪的风往哪里吹呢？惠龙多年阅读的积淀便成为他最丰厚的资源和最重要的财富，名作名句随手拈来，得心应手，出其不意的联想则来自他飞扬的才思和文学的悟性，笔意深蓄，洋洋洒洒，读来有时让人追不上他灵动的节奏。他的文章涉猎极广，不乏家国情怀、乡土意识、往事闪回、人物随想、游记漫笔，但真正拨动心弦的，是他穿越孤寂、跨过无奈、历经自省后情感的升华、灵魂的尊严。
最喜欢他那些带着灵魂上路的散文游记了。文笔的富饶构思的奇巧不提，单是那异国他乡的寻寻觅觅，就让人心随神往，不是导游指南，不是浮光掠影，一步一心境，一步一探究，处处心灵参与，时时生命碰撞，彼得堡、日内瓦、莱茵河、佛罗里达、大海、废墟、墓地……他在那些历史的蛛丝马迹、逝者生命的灰烬和古文明模糊的容颜里独自漫步，神思飘逸，寻找自己的精神高地。他的《寻觅日内瓦》，探寻卢梭墓地，是拜望萍踪浪迹的卢梭吗？他崇拜的是这位日内瓦公民《忏悔录》中追寻真实的勇气，他推崇的是卢梭那惊世骇俗的名言：“一个人内心不管如何纯洁，没有不隐藏一些可憎的罪恶。”他说这是震撼过他的绝对真实，绝对不朽。他的《感受彼得堡》，感受的是古迹斑斑、大气磅礴的旧俄建筑吗？他想到的是彼得大帝、普希金、青铜骑士、屠格涅夫、“木木餐厅”，还有柴科夫斯基乐曲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里那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的散文还有许多篇是关于那些曾经被历史封杀的文学精灵，当文学史尚对这些名字讳莫如深时，他已经在拜谒他们的灵魂了。《孤云野鹤》苏曼殊，恃才傲物、落拓不羁、半僧半俗的短暂人生，文章以一连串的问号，反复叩问这位憎恶孤独的孤独者早逝的灵魂，解读他悲苦又达观、避世又入世的生存密码。中国现代文学史一度缺失的才气横溢的徐志摩、才情惊艳的张爱玲、淡泊中和的沈从文们，那是一片多么沉重的空白，而他在历史的冷烟和泛黄的书卷中发现他们，发掘他们，珍视他们，为他们超拔的笔力颤栗。如今，当文坛拥塞满无数俊男靓女、新潮碧玉和异色闺秀时，他却又留意到让人眼生的须兰、毛尖、疏朗们。他说，我们的精神家园因了这些开放在古典阳光下的雏菊，不会沦为荒芜。他在文学的高山大川和小桥流水中浪游，不放过跳进他眼帘的每一片绿意。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孤独无奈，本来都是永远只能与自己同行的，他那篇《终结表情》，记录亲人逝去的疼痛，却是能与之同行的真正的生命疼痛，近距离追忆的切肤之痛，真乃亲情如天！又想到他对旧友新朋，对生活境遇不一的人的怀想和理解，种种描述，丝丝细节，娓娓道来中有人性的真诚、轻轻的温暖和重重的感动，闪回的记忆里有他对备受摧残的容颜的珍惜、怜爱和宽容。
他好像一直在原地流浪，在读书和不倦地写作。但我只能看到偶然飘落到我乡野小院落里的稀稀疏疏的快乐、忧伤和梦。秋风摇曳着最后一片叶子，一个人的秋天，写作和阅读使人在秋天有了某种温暖和依靠。